本刊特稿 ＮＥ ８ ＲＥＳＥＡＲｅ纠 试论中国新闻史的特殊性 ——兼谈创新中国新闻史研究的思路和方法 口谭泽明 【摘要】中国新闻史研究存在着本体迷失、过度依赖外来学术等实际问题，具有中国特色、符合中国国情、 切合中国实际的新闻史研究方法仍未确立。本文认为，中国新闻史研究应该充分关注到中国新闻业时代背景、历史 角色、办报主体的特殊性，以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理论成果为依托，培养研究的自信力，挖掘和归纳中国新闻发展和 演变规律，创建符合民族实际的中国新闻史学。 【关键词】中国新闻史；特殊性；研究方法；思路和方法 自戈公振先生《中国报学史》问 社会学等学科成果融入到中国新闻史研 卷帙浩繁的新闻史料，所以，重视史料 世至今，中国新闻史研究走过了近９０年 究中，让人眼前一亮；《新闻传播 的发掘，特别是第一手史料的发掘，是 的历程，并取得了累累硕果。改革开放 史》（２００５年）、《四川近代新闻史》 一段时期以来新闻史研究的主攻方向， ３０多年来，方汉奇等新闻研究前辈筚路 （２００７年）、《云南新闻史话》（２００８ 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中国新闻史 蓝缕，出版了２４０万字的《中国新闻事 年）、《浙江新闻史》（２０１０年）等地 的研究思路。丁淦林先生认为，“中国 业通史》（三卷），为后之研究者提供 方新闻史著作则填补了地方新闻史领域 新闻史研究，基本上是采用传统的研究 了宝贵的中国新闻史研究资料和研究经 的空白，丰富了地方新闻史研究。 方法，即以史料为依据，做逻辑上、理 验，为新闻学科的建树做出了卓越贡 本文拟简要梳理中国新闻史研究存 论上的综合分析”，②研究方法比较单 献，具有里程碑的意义。随着时代的发 在的问题，论述中国新闻史研究的特殊 一、僵化。中国通用的各类新闻史教科 展和研究视野的开阔，中国新闻人则一 性，以期探索一条符合中国新闻史特殊 书和各地方新闻史著作基本采用编年史 直在反思自己的新闻史研究工作，并 性的研究思路。 的方式编写中国新闻史，记述了大量史 开展了广泛讨论。２００７年《新闻大学》 一、中国新闻史研究存在的问题 料知识，有选择性地铺陈各种史料。 “中国新闻史研究的体例、视野和方 中国新闻史研究首先面临的问题就 吴廷俊教授就力图突破“中体西用” 法——中国新闻史研究现状笔谈”汇聚 是本体的迷失。虽然国内学者宁树藩等 的模式，找出一套符合中国新闻史情的 了业内老、中、青三代新闻研究学者的 大声疾呼新闻史研究应该回到新闻本体 研究路子，借用“媒介生态”理论来解 观点，掀起了对中国新闻史研究的深入 上，但实际操作中，新闻本体意识仍非 读中国新闻史。对历史的研究应该回到 思考，影响广泛。 十分准确和明晰。“研究方法、研究视 历史的本身， “真正的历史应该是社会 在中国新闻史研究领域，通史、 角略显单一和僵硬”，①难以做到与中 内容、事件史、记录事件所反映的价值 断代史、专题史、地方史、人物史等 国新闻史的“无缝对接”。中国新闻史 史”。 作为新闻史学，既要在“史实” 各类著作相继问世，蔚为壮观。其 无法割裂与史、社会史等学科的关 上做文章，更要在“学问”上下工夫。 中，李彬教授的《中国新闻社会史 系，从对新闻史的分期中可以明显地觉 其次，中国新闻史研究过度依赖 （１８１５—２００５）》（２００７年）、吴廷 察出。我们并不是说中国新闻史与中国 了外来学术研究成果。从上世纪８Ｏ年代 俊教授的《中国新闻史新修》（２００８ 的政治史、史、社会史没有任何关 开始，中国陆续翻译并引进了大量西 年）、陈昌凤教授的《中国新闻传播 系，而是说如何在这些关系中总结出中 方新闻学和传播学著作，施拉姆、拉斯 史：传媒社会学的视角》（第二版） 国新闻史的特殊规律，成为一个学科的 韦尔、霍夫兰等欧美学者的理论成为一 （２００９年）等著作开拓了新闻史研究思 特有的东西。由于不能很好地把握新闻 种时尚，客观上促进了中国新闻学的发 路和研究空间，将新史学、生态学、 史的本体，也就不能很好地处理和运用 展。但同时，国外新闻的发展也在一定 却闻知识２０１２￣第０２期 ９ 本刊特稿 铤ＷＳ ＲＥＳＢＡＲ＇Ｃｉ， 程度上束缚了国内学者研究新闻学的思 家、民族与历史传统，几千年来的国情 变革、辛亥的兴起，以及新民主主义 路，而传播学的引入和广泛流传又影响 民风，有些处迥异于他邦。” 西方报 国家的建立等史实，以及各阶层、团体将 了新闻学的发展，特别是新闻史研究的 纸伴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而逐渐兴盛， 报刊言用发挥到极致的实际晴况。各 发展。一些研究者眼睛总是向外看，希 主流的报纸大多是私有的，出于对利润 种言论和学说通过报刊这一载体，传播于 望能从国外学术界找到适合中国新闻史 的追逐而创办。虽然报纸业也在向 广大受众，掀起了中国近现代一次又一次 研究的方法，往往忽略中国近现代复杂 导、监督等方面发挥着重要的作 的浪潮，从改良主义到民主，从 的历史演变实情。一直到今天，我们都 用，甚至被称为“第四权力”，但报纸 新民主主义到社会主义。与西方 在努力学习和消化从国外引进的各种 也如同其他有形产品一样，是一种特殊 欧美国家相比较，中国的报刊是为国民立 理论，有学者提出了“以拉斯韦尔的 的私有产品，利润是第一位的。如果没 学说，为民苟立国家的。中国新闻业在中 ‘５ｗ’框架研究历史上的新闻传播活 有利润，或者利润减少以致亏损，其所 国近现代历史演变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 动和现象”、“通过媒介生态环境的 有人完全可以让报纸转手或者死亡。与 色，有着独特的历史追求，与西方近现代 研究来寻求新闻史的理解和诠释”等观 之对应的，中国早期报业的创办并非主 报业的发展有很大的不同。这应该是中国 点。 若简单地套用国外理论，来研究 要出于对利润的考虑。王韬主张报纸应 新闻史学研究的着力点，而我们当下的新 中国的新闻史，不充分考虑中国历史的 该“立言”，“为庶人之清议”（《论 闻史却鲜见深刻反映，为研究而研究，缺 实际背景，不做更加深入和审慎的创新 日报渐行于中土》）；梁启超认为报馆 少人文主义精神和历史学家的远见。只有 性探索，则难以揭示中国新闻史的特殊 “有助于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废疾 对中国报业的特殊历史追求进行深＾透彻 演变规律，简单的“拿来主义”并不能 者”，认为“阅报愈多者，其人愈智； 的研究，准确定位中国近现代报业在历史 很好地解释中国新闻史。不从更深入的 报馆愈多者，其国愈强”（《论报馆有 进程中所发挥的历史作用，才能更好地解 层面认识中国文化和汲取历史积淀，就 益于国事》）等等，其办报的出发点均 释中国新闻业存在和发展的合理陛，让读 难以理解中国１００多年来的波澜壮阔的 与利润无关。康梁在办《中外纪闻》 者更好地理解中国新闻业推动中国社会进 步的历史功绩。 再者，中国新闻业有特殊的办报 新闻史。这是中国新闻史研究本体迷失 时，报纸的资金几乎全部是募捐而来， 的深层次原因。 要求 报纸免费发放给在京。特殊的历史 二、中国新闻史的特殊性及特殊 背景决定了报人的特殊旨趣，即用报纸 主体。不同于西方以资本家为主体的报 来启发民智、引导民众、救亡图存。此 业，中国新闻业办报的主体是知识分 笔者以为，正是找不到自身研究的 外，中国的特殊国情难以确定“第四权 子，是国民中具有先知先觉的那部分 核心领域、无法摆脱西方新闻传播理论 力”之外其他三种权力，这与西方新闻 人。这并非个别的历史现象，而是与中 影响等原因，中国新闻史研究处于一种 业产生的历史背景是有很大不同的。中 国特殊的历史国情有着密切关系。办报 本体意识迷失的境地，在主观上没有把 国新闻事业虽然借用了西方报纸的外 的知识分子组成基本是旧知识分子、留 中国独有的历史看成新闻史的特殊性。 壳，实质却是为时事服务、为国家民族 洋归国的新知识分子和具有近现代思想 可以说，在新闻史研究这一问题上，我 兴亡服务。不明白这一点，就难以理解 的儒生等等。这是一批在特殊历史时期 们的研究者寻遍了各种方法，却唯独忘 中国的报纸何以多是知识分子在为之， 内由“士”转化和演变而来的特殊群 记了中国自身独有的历史状况，以及自 难以理解邹韬奋等报人的前赴后继行 体，虽然在思想认识、政治主张等方面 身所拥有的文化遗产和历史积淀所提供 为。这就要求研究者从特殊的历史条件 存在差异，但无一例外都秉承了“天下 给后人的宝贵财富。钱穆先生在谈到中 出发，探究中国新闻业起源和发展的必 兴亡，匹夫有责”的传统思想。正如余 国历史研究方法时，明确指出历史具有 然性与偶然性，围绕特殊的历史状况阐 英时先生所说：…士’的传统虽然在 ‘士’的幽灵却仍 特殊性、变异性与传统性的特点。对历 述中国新闻业的兴衰演变规律，不再依 现代结构中消失了，史特殊性的研究最有价值和意义，也符 附于政治史、史、社会史等历史学 然以种种方式，或深或浅地缠绕在现代 合学术研究实际，是实现世界学术研究 科，而自成一门学科的专业史学。 精彩纷呈的必然要求。这需要从更高的 角度来审视中国新闻史的研究状况，找 色。中国历史的特殊Ｉ生表现在诸多方面， 中国知识人的身上”。 在一个由封闭 了原有的能改造社会面貌的上升通道， 其次，中国新闻业有特殊的历史角 走向开放的时代大变局中， “士”失去 出中国新闻史的特殊性，研究中国新闻 其中最大的特殊ｌ生就是五千多年的文化延 无法轻易运用国家权力实现改造国家衰 史的特殊性，用一套中国特有的历史研 续不断，中国的学术和思想大多为治理社 败的命运，但却找到了一个适合发表心 会而服务，扮演着重要的历史角色。“中 声的载体：报纸。仍带有“士”品质的 究方法来研究中国新闻史。 首先，中国新闻业有特殊的历史背 国历史是盼由学术来领导政治，再由政治 近现代知识分子认识到报纸宣传、 景。中国近现代新闻业发端于“千年未 来领导社会，而学术由社会兴起，非受政 教化民生的作用，不断通过报纸宣传各 有之大变局”的时代，早期报人创办报 府控制。”⑥只有知晓这一点，才能更好 种主张，呼吁、号召、鼓吹、引导，动 纸的目的与西方报纸有很大不同。正如 地理解近现代的报人为何将报纸“立言” 员社会下层或影响政权上层以达到改变 钱穆先生所说： “中国有中国自己的国 放在第—位，更好地理解晚清末期的 国家命运的目的。中国知识分子扮演了 １０毒Ｉ嘲知ｆＩ ２０１２年第Ｏ２期 本刊特稿 碘 露 ８曩Ａ撼ｅ 中国近现代历史最有力的推动者之一， 方的情况有着迥然的不同，要勘破中国 动之体相，校其总成绩，求得其因果 其所做的贡献是中国新闻极其特殊也极 新闻史发展的内在规律，就不能不从中 关系，以为现代一般人活动之资鉴者 其重要的一部分。中国新闻史上的维新 国自身的实际历史出发，总结归纳几千 也”。 意思是，中国的历史要记述中 浪潮、民主浪潮以及中国党所 年来中国文化发展的大规律，探索研究 国历史人物和事件的演变事相，归纳其 提出的新民主主义浪潮等等，均是 中国新闻史发展的自身规律。不从根本 成果和不足，探寻历史演变背后的因果 中国近现代知识分子以报纸为媒介，寻 上汲取中国的优秀思想和方法，认识到 关系，目的是要成为当代人活动的借 求救国真理的真实写照。辛亥胜利 自己民族和国家历史发展的特殊性，势 鉴。当前，虽然中国新闻史是高校新闻 后，梁启超也公开表示，认为报业鼓吹 必影响到自信力，而最终影响的将不仅 学专业的必修课程，但历史事件堆积出 之功最高。中国新闻史的史情同中国传 仅是个体的研究者，还将影响到后之研 来的新闻史味同嚼蜡，严重降低了学生 统知识分子在野言朝，通过著书立说来 究者及更长远的子孙后代。历史实践告 学习和研究新闻史的兴趣。中国新闻史 改变王朝政治的传统有天然相似之处。 诉我们，任何舶来的产品都不可能恰如 只有创新发展更好的治史方法，才能创 中国的新闻史研究不能抛开中国知识分 其分地适合本国国情，推动本国进步的 造出符合中国实际需要的、供后人镜鉴 子这一特殊人群，应该关注和研究其与 那只看不见的手，都是在本国的实际情 的史学。中国新闻史要走出一条创新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联系，从而深入洞 况中发生效应的。黄仁宇先生说：“最 的路子，就不能脱离民族历史的背景， 察中国报人的特殊品质和精神。 令我们存信心的，则是世界上任何国家 就不能不联系中国ｌＯ０多年来翻天覆地 三、创新中国新闻史研究方法的 以任何‘主义’解决问题都不可能是依 的剧变的史情。期间发生的汹涌澎湃的 路径 样画葫芦，都是要处在绝境与‘柳暗花 新闻实践活动必有感动今天的东西，供 学术研究的核心价值在于创新， 明’之中突过难关，创造出一种新环 当下的我们深入学习和思考。分析新闻 创新的根源应立足本身，应立足自身的 境。” 对任何一种思想理论，今天的 事业的功绩，归纳本体发展规律，探索 特殊性，须知“历史知识随时变迁， 研究者要有整合再造的信心和能力，结 与其他学科的联系，以达成为今人“资 应与当身现代种种问题，有亲切之联 合实际、创新思想，找出民族历史发展 鉴”的目的，才是中国新闻史研究真正 络”。 我们应该重视中国传统的优秀 的脉络。可以说，研究中国新闻史需要 需要完成的工作。 思想成果，综合国内外的优秀成果，特 创新中国新闻史的研究方法，而方法的 ▲广西研究生教育创新计划资助 别来分析和研究中国１００多年来的新闻 创新却是在国内，在自身对民族新闻史 项目“中国新闻史研究方法创新研究” 事业。要创新中国新闻史研究方法，写 的认同和自信力上。 （１０５９３１００４０５３）资助 出符合中国历史史情的中国新闻事业 其次，要走民族特色历史研究之 注释 史，应该从以下两个方面做起。 路，探究因果关系。考察中国的历史， ①杨朕宇浅论新闻史研究的未来路径ｌＪ】新闻爱好者 （理论版），２００８（１２）：７５ 首先，要培养研究的自信力，立足 其自身独有一套特殊的学术文化， “经 ②丁淦林．２０世纪中国新闻史研究Ⅱ】复旦学报（社会科学 自身探寻规律。中国的新闻实践决定了 过几千年的孕育孵化，中国学术文化传 版），２０００ｆ６１：１４０ ③徐正林中国新闻史［Ｍ］上海：上海交通大学出版 中国的新闻史与西方新闻史不同的发展 统作为遗传基因，在我们民族的思维方 社，２００８：１５ 历程，盲目地追随西方眼花缭乱的各种 式中绵延不绝，影响到每一个人。” ④田秋生．重写中国新闻史：必要性及其路径Ⅱ】．西南民族 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２００６（６）：８１—８２ 理论，牵强地解读中国１００多年的新闻 中国新闻史研究要走民族特色，重点探 ⑤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Ｍ］．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 史，不仅不符合中国的实际，而且追赶 寻１００多年来的新闻史演变规律，以期 联书店，２００１：３６ ⑥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Ｍ］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 国外思想理论也无形中扼杀了一个民族 为后之新闻工作者提供可资借鉴的规律 联书店，２００１：８８ 的创造力。先生就认为：“中国 和认识。作为在社会变革中起重要作用 ⑦士与中国文化【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 社，２００３（，￣版序１：６ 在自然科学方面虽然比西方落后，但史 的中国近现代报业，与王朝历史上的 ⑧钱穆国史大纲（修订本）【Ｍ】．北京：商务印书馆，１９９６（￣１ 学一向自称系统而甚有光辉，有什么理 “断烂朝报”相比，所起作用非同寻 论）：２ ⑨何俊编．学术思想文选【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由唯西方是从呢？” 一个常常跟随他 常。相比西方新闻事业，中国新闻事业 社，２０１０：３８９ ⑩钱穆．中国历史研究法【Ｍ］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 国思想的民族是难以提高自身的创新意 在民族国家发展中所承担的历史责任更 联书店，２００１：２ 识和创新能力的，又如何能够提高本身 大、更重，成绩也更加辉煌。中国新闻 ⑩黄仁宇万历十五年（ｔｉｆｉＴＳ）［Ｍ］北京：中华书局，２００７：２５０ ＠谢鼎新中国当代新闻学研究的演变［Ｍ］北京：中国传 的自信力呢？同理，中国新闻研究若是 人的社会责任感无法等同于西方新闻事 媒大学出版社。２００７：１４５ 过度依靠外来理论来指引我们的大脑， 业，它同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世界观和 ⑩朱宗震ｌ史学方法与学术批评【Ｍ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 出版社，２００８：１２ 从心理上接受了国外思想理论较本国先 人生观紧密相连，也可以说是世代相 ⑩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Ｍ］．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 进的潜意识影响，势必产生油然而生的 传。研究历史最需要科学的态度， “要 社，２００３：５ 挫败感，影响到中国新闻史研究。“我 求历史工作者运用尽可能的手段，对客 （作者谭泽明：广西大学教师，新 们是中国人，只有在中国史里来认识 观历史进行越来越详尽的分析，在分析 闻学硕士研究生） 我们自己。”∞中国历史源远流长，中 的基础上再作出相应的判断”，＠梁启 国文化绵延不断，中国的实际情况与西 超认为历史是“记述人类社会赓续活 李竹闻知识２０１２年第Ｏ２期１１
